《月球上的人》
2014年9月20日|輔仁媒體 | Shadow
月球上的人，看到了地球上渺小的人類，因為他們之間那渺小愛情而慨嘆嗎？傳說失戀的人，因為要忘卻失戀的痛苦而想脫離現實，偶爾會在睡夢中元神出竅，靈魂從地面慢慢飄浮上半空，穿過雲層和大氣層，最後離奇地登上月球，就像神話嫦娥登月。我一直不相信這類都市傳說，直至你說分手之後，我在床上起了想從現實中抽離的念頭，到睜開眼時，我居然身在月球。我坐在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上，仰望數十萬公里外的藍星。奇怪地，人類只是宇宙中的一顆微塵，從月球觀看是沒法看到人類活動，但我確實感覺到自己在地球的存在──就在那間昏黃燈光閃著的睡房裡，一個人靜靜地臥在床上，像睡著了，更像哭累了。
「這個人…不會是我吧。」這邊廂地球上的「我」哭成淚人，雙眼通紅，鼻涕沾在唇邊，那邊廂月球上的我無法相信，原來「我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，不過是為了一段短暫的愛情就哭成爛泥般。我有點鄙視自己。月球上的我嘗試罵醒地球上的淚人：無須要快樂也無須要悲傷，因為事情早已落幕，就算「我」流的眼淚也不過是生理分泌，即使淚水再多，甚至多得可灌溉整片濕地，象徵著希望的蒲公英仍是不會領情，它不會飄揚飛起。「我」和你有始無終的戀愛只能埋於陵墓裡被漸漸遺忘，就像每個人都會被忘記。但「我」無法即時聽到來自月球的我的訓話，因為月球和地球隔著遙遠距離，可能是一星期、一個月、一個世紀，正如我在想著：如果「我」和你有再會，恐怕已經一世紀，而「我」根本不會等到那一天了。你說過「但凡失去也是美」，但我找不到美好的是甚麼。無奈「我」是愛得醉生夢死，就算花一世紀才能與你一起一分鐘亦願意。所謂「失去也是美」，就是指讓「我」分分秒秒懷念你嗎？可惜金城武也說過了，秋刀魚會過期、罐頭會過期，連保鮮紙也會過期，何況是已經失去了卻偏要「我」懷念的愛情？如懷念也是有它限期，我希望明天「我」能徹底忘記與你的過往。記住與不想記住，月球上的我其實也摸不清楚。
過往事情終究過去，誰也沒法重新來過，但在未來的「我」肯定會遺憾舊時的「我」不太會戀愛，一定會後悔自己怎麼不懂得遷就、原諒、接受，所以只願未來的「我」在那時候已經再記不起過去的「我」飾演過這麼一個愚笨的男朋友，最好也不要記起過去這短暫的愛情。我像個外人一樣從月球觀看著「我」，實在微乎其微，到底「我」跟你有過的愛情是相愛抑或錯愛，誰人曾為愛情而歡笑或落淚，哪一方曾付出或得到，也是微不足道的事情，這種微小連宇宙中最小的一顆塵埃也激不起。忽然覺得，原來「我」的失戀故事只是宇宙萬物中連「瞬間」也稱不上、更無地球人或月球人或外星人會好奇在意的普通故事，一般會記下人一生經歷的三世書不會記載「我」的失戀悲曲，畢竟這只是一段有始無終、情繫「我」這半生的最愛的故事而已。誰為某某歎息感慨，也許只有在月球上的我。
我獨自呆坐在月球上，這塊區域是月球哪個部分我也不太知道，倒是感慨時空太過大，世界也這樣大，大得我的喜與悲是怎樣也不再重要。人們說人戀愛過後，自然參透到命理，大概就是明白了因為失戀而大喜大悲，對於自己、對於你、對於宇宙來說，也是沒有甚麼重要的。寧願靜靜地用這一雙手，抓住和你有關的東西，哪怕是只擁抱你的紀念碑亦該心滿意足，這種滿足就像流離在某月某天某地，仍然自覺共你一起。失去了你，但不會失去過去的回憶。原來，我和「我」都不太願意忘記過去，即使將來的「我」還是會為此而遺憾，也不願因此而放棄回憶。
「該說再見了。」我微笑說著，這是跟「我」說也是跟你說。即使仍舊未能跟你再戀愛，但你與我有過的過去，都是不會被取代、不會消失的回憶故事，也許或多或少地會在這個浩瀚卻荒涼的時空中烙下痕跡牽涉後代。從逾越萬年未來的「我」觀看，渺小的我們發生過這段有始無終的愛情故事雖不會被三世書記載，但或許記在野史上，多多少少證明我們的感情是確實存在過吧。即使我們的愛情在浩瀚宇宙中渺小如塵，但對我們來說，無論我對你大愛也好，分手前你對我的小愛也好，也是最偉大的愛。愛情本身從不渺小，渺小的只是因為失去愛情而變得脆弱無能的人類而已。在月球上的我好像終於想通了，緩緩站起，四處督望，啊，你也在月球上，我們都是月球上的人，渺小的人類有過偉大的最愛。
